在东北,严冬和初春的转换是没有什么界限的,节气也未必就按照日历走。到了春天,冷还是照样冷,甚至比冬天还冷得邪乎。1992年的春天对于郎国任来说,似乎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春天都要寒冷。他从2月份就对春天充满了期待与渴望,然而,眼瞅就要到3月了,却仍然看不到任何气温转暖的迹象。他一天天掐算着日子,度日如年,心绪只能越来越焦躁。
带儿子进北京报考中央音乐学院的“小五”本来是早就打算好的事情。并且,他早就开始下手准备。他托亲告友,想方设法往北京调动工作。只有把工作调到北京,哪怕临时性的那种借调或帮忙,他也会感恩戴德。郎国任是个有头脑有本事的人,他在社会上多少也是属于体面的人,所以,有位市府官员的秘书热心帮忙。这位秘书找到了沈阳驻北京办事处的负责人。这人心地善良,热爱文学艺术,一听说是到北京学钢琴,而且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就满口应承下来。这消息给郎国任带来了多大的喜悦啊!然而,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假如郎国任是一般的工作人员,这件事就办成了,完全可以动身,而他偏偏是人民警察,还不是一般的警察,是治安特警。沈阳驻京办事处没有治安特警这种编制,所以,工作调动之事根本行不通。但是,郎国任不死心,他认为事在人为。于是,他通过各种关系找到本单位领导要求借调到北京办事处工作。他以为这是周瑜打黄盖的事,爱打与爱挨双方愿意。人家北京那边办事处已经同意了,如果我们沈阳公安局这边肯放,那不就可以成行了吗?中国的事情一向是研究研究,不让你马上失望,却也不给你太多的希望。郎国任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寝食不安。
有经验的家长要想让孩子在钢琴上真正有造诣,大凡都是让孩子提前一年来到北京。提前一年这是很重要的经验,一来是提早检验一下你的孩子弹琴水平距中央音乐学院附小的要求究竟有怎样的差距,发现这种差距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供使用,肯定来得及;二来嘛,那就是人们心照不宣的事情了:找一位中央音乐学院的好老师,让这位老师把你的孩子当成他在北京的真正学生,这样的话,到了考试时,别人就不能把你当外地人看了。不当成外地人看而予以适当关照,这里边的学问有多大?
精明的郎国任不能不深谙此道。然而,精明人也未必就能把什么事情都整明白。而一旦整不明白,他会比不精明的人更加苦恼。郎国任在1992年的春天陷入了进退两难的苦恼之中。他不能不到北京去陪儿子,儿子是他一手管起来的,儿子在钢琴上的任何一点进步无不与他密切相关。而且,儿子已经不可能离开他了。但是,工作就能放弃吗?他怎么可能舍得放弃?他最看重的就是工作。有谁知道他奋斗到今天这个份上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如果放弃工作就等于放弃了自己苦争苦熬的前程,这里边有多少难以忘却的辛酸血泪。进入不惑之年的郎国任面临着真正的抉择。其实,是一种割舍。他总想两头不耽误,他总想把什么事情都办得更贴切一点,进有进路, 退有退路,横竖不吃亏。可是,哪有这样的好事?鱼和熊掌不能兼得。